“看见了吗?我妹妹特地弄了一个幸福一家人的群,她和老爸每天都要在里面发一些东西。我也做了很多好吃的,经常给妹妹一家送去……”这是今年疫情期间,39岁的罗薇薇和重庆市南岸女子教育矫治所心理矫治中心杨萍发的微信。

如今,罗薇薇在某区一家快递公司上班,每天早上九点半上班到晚上七点半下班,忙碌又充实,在同事眼里她就是一个既开朗又勤劳的开心果。不过,在7个月前,她还是重庆市南岸女子教育矫治所的一位戒毒人员。

而且,进入重庆市南岸女子教育矫治所之前,因为家庭房产纠纷,脾气暴躁的罗薇薇还邀约“兄弟伙”砸了妹妹和妹夫开的超市,被妹夫举报后她已是第二次走进戒毒所。二进宫的罗薇薇对妹妹以及父母充满了怨恨,不过,这一次戒毒回家后,罗薇薇变了一个人。

十年探索

重庆市南岸女子教育矫治所是重庆唯一一个女子教育矫治所,它还有块牌子叫重庆市南岸女子强制隔离戒毒所。被送进这里的女性要在戒毒所接受两年的强制戒毒。

毒瘾难戒,复吸率高是一道严重困扰世界各国的社会和公共卫生难题。戒毒人员在戒毒所里一般会接受运动戒毒、医疗戒毒,还有心理戒毒。

杨萍在戒毒所干了15年,主要在该所心理矫治中心为戒毒人员从心理上戒除毒瘾。从2009年开始,杨萍和她的同事开始在戒毒人员之间启动心理互助员队伍建设。戒毒人员心理互助组和心理矫治中心、大队心理咨询室形成场所三级咨询网络,这在全国还是首次。

杨萍介绍,原来戒毒所里的心理戒毒主要是请专家讲座、心理宣传小册子、心理测评,以及根据戒毒人员需求安排心理咨询师进行一对一辅导等。而心理互助员制度是从戒毒人员中间选拔、培养,然后通过这批心理互助员去影响、帮扶身边的同伴。

11年来,戒毒所共有191名戒毒人员参加心理互助员培训,经过综合考核评估,190名受聘上心理互助员。

就像生活中自己受了委屈一样,很多人愿意找身边的闺蜜倾诉、吐槽,而不愿意找上司或者长辈。杨萍说,心理互助员缓解了戒毒人员与民警之间由于法定身份导致的心理距离对心理咨询效果带来的客观影响,弥补了所、队二级咨询结构的局限性。

心理互助员培训课

年度“大考”

但是这一“职务”不是想做就能做,必须符合一定条件,经过选拔、学习、考核过关才能应聘“上岗”。而每年初发布招募令后,一路过关斩将留下来进入心理互助员培训的戒毒人员不到30人,这一配备比例通常为3%。

心理互助培训课程并不枯燥,除了占比很小一部分的心理学基础理论知识讲解外,更多的是参训人员通过游戏、讨论、心理探索等互动形式来获得心理互助的技能以及帮助自我成长,课堂上音乐、诗歌也是疗伤工具。有时候,戒毒所里的培训人员还给她们过生日,给她们一些精神和物质上的鼓励。

在这些活动中,对罗薇薇影响最大的是“生命中的贵人”,这个专题训练也是戒毒所里十一年来从没取消过的一堂课程。

“闭上眼睛,深呼吸,回忆你过往生命中给自己带来最深伤害那个人,让他清晰浮现在自己眼前,去感受自己情绪。睁开眼睛,选择一种自己最不喜欢的颜色笔,然后把这个人画出来,把想说的话写出来……”在培训人员的引导下,罗薇薇静静凝视这个画像,她若有所思,手轻轻有些颤抖。然后选一支自己既不喜欢又不讨厌的颜色画笔去修改这个人的画像。她静静凝视这个画像,想到这个人在生命中也曾教会了自己什么……然后再用一支自己喜欢的颜色画笔对画像进行修改,并写上心里的话。

由于家庭环境影响,上学时候的罗薇薇喜欢和“不良青年”一起混,超短发、说话两句不称心就动手,罗薇薇后来染上了毒品。第一次进戒毒所出来后,罗薇薇也想从头开始,但是身上的标签加上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她就像一只“刺猬”。

生活中找不到光亮,罗薇薇又和曾经那群“哥们”混在了一起,希望在毒品中解压。

当时罗薇薇父母在江北的老房子拆迁,获赔了两套安置房。父母担心罗薇薇吸毒败光,就把两套房子登记在小女儿名下。一次家庭聚会,妹夫的语言再次激怒了罗薇薇,加之罗薇薇听亲友说妹妹开的超市也是父母资助,怒气难消的罗薇薇当场掀了饭局,邀约“兄弟伙”砸了妹妹和妹夫开的超市。

妹夫报警后,罗薇薇“二进宫”。

心理互助员谈自己学习感悟

看到光亮

罗薇薇当时对父母和妹妹一家充满了怨恨,她认为自己这辈子吸毒、进所就是因为这样的家庭。

参加心理互助员培训后,罗薇薇的脸上明显多了笑容,状态也好了很多,和培训人员、同伴的交流也多了。在课程结束的汇报会上,罗薇薇在笔记本上写了整整几页感悟,其中提到:爸爸妈妈辛苦一生挣来的钱,作为儿女是没有资格干涉什么的,他们愿意将财产给谁是他们的权力,作为儿女应该尊重他们的选择。过去这么多年,自己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互助员培训会上,杨萍和同事会通过互动教会参训人员怎样协作获得成功,怎样学会倾听,怎样感恩。

还有10多天就要结束戒毒所生活的丹丹也有多年吸毒史,身材高挑的丹丹在吸毒前是位大美女,后来认识了吸毒的朋友,慢慢她也染上了毒品。

“我想我这辈子就这样吸毒下去了,未来一片黑暗,父母也绝望到只要我不做其他让他们再操心的事,这辈子就吸毒直到生命结束吧。”

每月一次20分钟的家属会见,丹丹和父母聊天几乎就三句话:最近身体怎样?钱多久打过来?我还好。然后丹丹就沉默无语,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父母看着丹丹又不忍离去,直到20分钟时间满后才默默离开。

进入心理互助员培训后,每次家属会见,丹丹的话明显多了。“我现在过得很充实,我出去以后准备做点小生意,下班回家给您们做好吃的,周末我们一起去爬缙云山……”20分钟的会见,几乎都是丹丹一个人说话,而且满脸笑容,谈到未来,眼睛里闪着光。

话多了,笑容也多了,谈话中都是对未来的期许。杨萍认为,吸毒人员不是天生的,很多是因为后天的环境、婚姻家庭的变故引起的。染上毒品后,他们往往把自己的心关闭起来,培训就是打开他们的心扉,让他们看到自己的未来和生命的光亮。

杨萍为戒毒人员过生日

多重角色

心理互助员队伍建设的最大受益者是心理互助员本身,同样她们也影响身边的同伴。杨萍将每年培训的不到30位心理互助员称为“火种”,希望他们影响、带动身边更多的同伴,毕竟她们24小时在一起,在心理、经历上更能引起“共情”。

走出戒毒所两年多的林小雨现在在渝北某家酒店兼两份工作,出去离婚之后,她又组建了一个幸福的家庭,并和现在的丈夫有了孩子。在戒毒所,林小雨就是一名优秀的心理互助员。

欺骗是戒毒人员刚进所后常见的把戏,林小雨在新收大队时,有一个刚入所装聋的戒毒人员陈欣。这种装聋林小雨当时就看出来了,但是并没有直接揭穿她。要是以前,脾气火爆的林小雨早就按捺不住,当众让陈欣出丑了。

不过这次林小雨选择去沟通、倾听,这是培训会上学会的人际沟通中的应对技能。等陈欣身边无人的时候,林小雨过去和她聊。出于遭遇和身份一样,陈欣告诉林小雨自己有个女儿,担心女儿没人管,所以不想待在戒毒所。陈欣对林小雨说她是第一次进戒毒所,让女儿知道了很没面子。

林小雨听到这里找到了点,对陈欣说,你女儿要是知道你面对事情装聋作哑怎样想?陈欣沉默了很久,之后林小雨对她讲了很多戒毒所的情况,陈欣就开口说话了。

每次林小雨为同伴疏导后都会写成文字案例,并交到培训老师那里作为案例对学员进行分析和督导,哪里需要改进,哪里是闪光点,培训老师都会评语。

心理互助员培训课后戒毒人员做的案例笔记

2018年国庆节,重庆市南岸女子强制隔离戒毒所戒毒人员心理健康月总结会上,戒毒所请林小雨回来为戒毒人员交流了自己心理互助员的成长历程。林小雨以《485个日子 感恩有爱相随》为题,站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向台下的戒毒人员分享了自己参加心理互助员培训的成长以及出所后的新生活。

“观察员、信息员、宣传员、示范员、辅导员……”去年,杨萍受司法部戒毒管理局邀请到全国分享心理互助员制度时,她总结了心理互助员这几个角色。

戒毒所给出了一组截至去年的数据,自2009年以来,心理互助员在互助工作中累计发现戒毒人员情绪不良事件并及时向民警汇报超500余起,摸排到戒毒人员中因不良情绪引发的安全隐患苗头180余起,利用自己掌握的心理健康知识疏导他人不良情绪950余次。

“戒毒,同时也是唤醒生命内在的价值感、使命感、责任感和对美好生活的强烈渴望……”杨萍说。

(文中除杨萍外其余名字皆为化名)

上游新闻·重庆晚报慢新闻记者 何浩 重庆市南岸女子教育矫治所供图